很多朋友都羡慕我,说我拥有如此完美幸福的家庭,拥有一个从年少爱我到老的先生,我每每以灰白。被不少年轻人羡慕,说这是最浪漫的事。我不懂得太多浪漫,但与我先生,我深信,能相伴到老是前世注定的缘分。
遭遇初恋
我出生在马来西亚,5岁跟随全家回到老家闽清。听父亲讲,我们回国的时候险些遇上一场大灾难,本应乘坐的那艘轮船海途中触礁,被吞没在了狂风大浪之中,船上数百名旅客遇难。多亏了父亲的灵机善断,他事前不知从哪里打听到,这艘轮船的船长是个酒鬼,当下决定:全家乘坐下一艘轮船回家。于是,父亲的一句话使我们全家与死神失之交臂。人家说,遇到大难幸免的人后生必定会得到幸福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应验了这样一句话,总之,回国后我的人生路是幸福的,不仅学习优秀,还早早撞入了初恋,一场完整的延续至今的初恋……
最初和我的先生只是同学,在懵懂无知的年纪,坐在闽清一中同一间教室。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有几分好感,他长得眉清目秀,衣着干净整洁,一脸的书生气只是不多言语。那时候女孩都打心眼喜欢这类文质彬彬书生气的男同学,可起初我压根没想过自己跟他会发生什么故事。后来由于我是班里的文体委员,而他是学校的宣传委员,每到节日来临,我准备节目他忙黑板报,不可避免地要在一起商量工作,就在一来二去的交往中,我们互相有了了解,但平时话并不多。不知从何时起,他老在我的视线里晃来晃去,无意中看到他的时候,他似乎能感应似地把眼光转向我。心跳的感觉就是在那时候开始。我曾无数次猜想,他是否也喜欢我,并常常因为得到了小小的验证而暗喜。后来我们熟了,常在一起玩一起抓麻雀,我喜欢他的那份聪明和上进,和他在一起聊天,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。就在一次次开心的交流中,我们的关系就像夏天的蔷薇花一层层明朗地绽放开了。美好的日子在动人的春光中不知不觉中流淌到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。
高中毕业的时候,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学校操场的公告栏上,名字后面“北京大学”四个字非常显眼。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北京大学中文专业!我从心里为他高兴,可是同时又掠过一阵失落:我意外地名落孙山了。这意味我们两人,一个北上,将拥有美好远大的前程,一个连大学也没考上,只能留守家乡。将来他学有所成,还能看得上我吗?彷徨和不安的心情在我心里交错,这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卑,如果我能跟他一起考上北京大学……
“美珍!”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背后叫我。这时学校放假了,操场四周空无一人,今天我故意一个人悄悄地来看成绩榜。没想到还是碰到了同学。可是这声音非常熟悉,我知道就是那个我最惦记的人。“你今天怎么也来学校了?”我看出他脸上的神采奕奕,他考上了北大,这是多令人骄傲的事啊!我转身说道:“祝贺你了!”“谢谢!”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其实我真希望他除了谢谢之外还能对我说点什么。
“美珍,我们……我们过几天去拍张合照吧?”
“拍照?……为什么!”我故意反问他。
“我想等我去了北京,我们会很长时间不能在一起了,我想把你的照片带在身边。”
我低下头,默不作声,却在心里美美地回味着他的这句话。
我答应了他,约好了时间和地点。
那是个非常炎热的天气,我穿了一件最漂亮的碎花连衣裙,从家里出发,走了很远一程路,来到相约的相馆,远远看到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。还记得那个照相师傅怪怪的表情,可是拍完了照片之后,师傅一个劲地说我们很相配。我和他的第一张合照,拍的很完美,变成了我和他之间的第一份信物。我们各自珍惜地保存,至今还丝毫无损地收藏在我家的相册里——两个人穿着白衬衣羞涩一笑的样子。
爱在旅途
那张相片令我们两人更加贴近,之后他总能找出各式各样的理由上我家找我。整个暑假,我们都聚在一起。乡间的田埂,热闹的集镇,安静的校园,到处都遍布了我和他的脚印。那个夏天真叫人难忘,回想起来,那段短暂的光阴就像夏季里白色的栀子花,在浅蓝色天空的映衬下,纯洁得令人怜惜。
可是等到8月才刚刚扫了尾巴,他就要带着一箱行李去遥远的北方上学了。他走的那天是晚上8点的火车,镇上到城里没有公路,只有坐小船到对岸去坐车。刚刚吃过晚饭,他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,一个人提着大包的行李。一碰触到他的那双眼睛,我心里便流露着说不出的难受,我强忍着眼框里暗涌的泪水,一直送他到河岸,他说天色晚了,让我回去,可我坚持要送他上船。当时的星星一颗一颗悬在空中闪烁,正是十八岁的年纪,在安静的小船上,他和我说了一些话。有星星见证,我们郑重地做出了约定:等待,一年为期。
可他走后,我一直在反复思考着将来我们在一起的可能性,我心里总是有所担心,有种举棋未定的感觉。没想到的是,刚过半个月,他的第一封信风尘仆仆地飞到了我手中。信里,他向我诉说在北京城见到的所有新鲜事,北京城的拥挤,北大校园的美丽,还说一定要带我逛逛北京的街道。读完信的那一刻,我彻底明白了,原来我所谓的担心都是多余的。此后,他的信每周一次如期而至,当时我正在梅城小学教书,生活里携带着一份期待的心情。
寒来暑往,我的抽屉里厚厚地摞满了他给我写的信。正是一年后,他如期而归。在父母的操持下,我们在家乡举行了简朴的婚礼。这场婚礼对于我们来说,是一个承诺的兑现,也是一段艰辛旅途的开始。从此以后我们开始了长达13年两地分隔的岁月。他大学毕业分配到上海解放出版社工作,而我仍然在家乡的小学教书。好在教师有寒暑假,每到寒暑将至,我就张罗起大包小包的行李,开始了独自北上的旅程。
1965年,他在北大的最后一年,我终于动身去了北京。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坐火车,车厢拥挤得甚至找不到一块落脚的地方,有时候整个人不得不斜侧着站,一只手拼命地拽着所有能抓住的东西,还是东摇西晃,就这样在火车上折腾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一早火车终于开进了北京郊区,我赶紧跑到洗涮间去打理一下模样。镜子里冒出一张黑漆漆的脸把我吓了一跳,仔细一瞧,镜中人竟然就是自己。原来脸上黑糊糊的东西是火车头冒出的煤烟!
这是我第一次尝到旅途奔波的辛苦,那时候我没有想到今后的11年都将跋涉于两地之间。哪一次去上海的火车上被偷了包,哪一次出发的途中孩子生了病,哪一次被一个好心人帮忙托运了行李……记忆中太多旅途中的情景,一次次重叠,记不清哪一年,却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1978年,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,我先生终于从上海调回了福州,又过了两年,我从闽清调到了福州的九彩小学工作,此后我们便团聚在了一起。光阴似箭,不知不觉,已到了儿孙绕膝的年纪,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恍若昨晚,而火车的轰鸣还缭绕耳边,其实在那个年月,像我这样婚后仍然奔波两地的人很多,在火车上从动荡的岁月一直穿梭到平静年代,我觉得这是一种艰辛的付出,也是一种简单的幸福。